書信(四)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35期 — 2014年6月號。

 

*   *   *

We ruined ourselves. I have never honestly thought that we ruined each other.
— F. Scott Fitzgerald

塞爾妲:

妳可記得那夏?
午夜遊蕩巴黎,
舉頭仰望繁星,
妳悄聲說每一點光就是
一顆遠去靈魂、一篇被遺忘故事。
語畢,妳在塞納河畔徐徐起舞,
我點起菸,輕靠街燈靜靜看著,
細想妳我的各自版本,
一點點狂烈、一點點落寞。

曾幾確信,
只有自己的存在
才能替與癲狂為伴的妳
重新照見理想現實。
妳又說過,從此今生,
只想先去愛,再偶然地活。
偶然 —— 若能相信
愛情可有可無,
我倆會否很不一樣?


念著妳的
史考特

*   *   *

Nobody has ever measured, not even poets, how much the heart can hold.
— Zelda Fitzgerald

史考特:

你來聽聽,
心碎的聲響
如涼薄鋒刀,
劃破黑夜長空,
把迷茫的星撥亂,
落下教人嘆息的細節。

我最常記起自己
輕盈如風的日子,
跟你微笑閒聊,
間或表演原地旋轉,
讓佔有慾升空遠去。

偶然 —— 拿秤反覆探究
一顆心能夠容納多少,
據說即便是詩人,
也沒曾量度。


祝寫作順利,
塞爾妲

書信(一)

小魚:

你還記得這一句嗎?

「慾望是什麼東西呢?依我的觀察⋯⋯是想要找到它的極限,不過並不容易找到。」

昨天執拾書架,終於尋獲你一直吵著想要再讀的那本由阿根廷作家卡洛斯・M・多明格茲撰寫的《紙房子裡的人》,隨手一翻便看到了你用紅筆圈出的這一小段。看不見眉批註解,頁屝的空白處卻劃了三個巨大感嘆號,我便在想,那時候你第一次讀此,是會有怎樣的心情?

於是,我拿著書坐下,一口氣地讀;書不厚,僅得一百四十多頁,兩小時便讀完了。那個窮盡一生以近乎病態方式收藏書籍以便封閉自己的書痴卡洛斯,其後竟然選擇了走到偏遠海邊讓水泥工人利用其藏書砌建房子,而最終又因為舊愛布魯瑪寄來的一封信,自個兒拿起鐵鎚,一股腦敲打水泥書屋將其毀掉,為的只是要找出舊愛要求歸還的一本無關痛癢的書。

「許多時候,要從一本書中解脫,遠比獲得一本書還要難。」

我想起那天,你跟我宣佈,決定了要遊走世界尋覓寧靜之地,說時眼裡閃著奇異的光。我還記得自己一直瞪著那一點光,唯恐它是要像黑夜的星,一眨眼便消失無蹤。現在,我間或會悄悄容許自己的思念構建無邊無際的渴望,那其實,是多麼危險卻又令人暗自期待的事情。

我們最終是會變成卡洛斯和布魯瑪嗎?

告訴我,現在你身處何地?什麼時候回來?回來便好。

祝安

*   *   *

謙:

你可有聽過「The Sea Library」這個地方?

上月讀報,偶然看到一篇關於旅遊的文章,那作者說在日本的某一個小島上有這樣一座舊建築,給人改建成了以「海洋」為主題的圖書館,剛剛開放讓人參觀。我讀著便覺得這是十分奇妙的事情,就好像是那圖書館在呼喚著我的樣子。

你提及的那本《紙房子裡的人》,好像也有說過,書本是有呼喚人的力量。

上星期,我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專程飛往那個日本小島,去尋找那令人嚮往的海洋圖書館。你知道,波赫士曾說:「圖書館是時光之門。」他的意思是,人們一旦走進圖書館內,遊走於一列又一列書架之間,選好了心儀之書,便會帶著它躲到安靜的角落,閒坐閱讀,讓自己一頭栽進書之世界去。

我們大概也明白,他談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旅程。可是我告訴你,這兒是確切能夠讓人穿梭時空之地。

讓我嘗試解釋一下:這圖書館內,有這麼一張以銅片作枱面的巨大書桌,被安放於室內的正中央。銅片微微呈波浪狀,整天映照著窗外連綿不斷的樹影。每當我在桌前坐下,把書本平放其上,垂首靜靜閱讀,便有置身海洋懷抱的奇妙幻象,身體好像是不期然被一股如搖曳水中的安詳感包裹著。

頭一趟這樣感受到了,我便告訴自己,是這兒了。

勿念

小魚

 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33期 — 2013年12月號;此為修訂版。

短篇小說 — 樹腿

首次在超級市場遇上她的那一刻開始,他便無法停止幻想為她尋找那一條缺失的腿的景象。他任由自己緩緩步至堆積如山的橘子跟前,一面假裝在逐個耐心挑選的同時,一面斜眼偷看正於不遠處搜尋鮮嫩豆苗的她,挾著一雙木拐杖在陳列各式蔬菜的貨架區域來回移動,彷彿那對看來異常巨大的支架(是因為她長得嬌小的緣故)正在經由她的腋下和胳臂,為她輸送源源不絕的力量。

他低一低頭,悄悄估量那右下肢被橫切的確實位置。「那差不多就是給割掉一整條右腿了吧?」這樣在心裡暗忖著時,他不自覺地便把目光重新投回她的身上,並且猛地意識到了,她絲毫沒有掩飾殘缺的意圖。她甚至會耗費心思為貼身的丹寧褲進行仔細量度,把多餘的右褲管剪掉後再縫合起來,以便緊緊包裹那僥倖逃過切割命運的短小一截。

他正思量著那坦蕩蕩的缺失會否是某一種暗示之際,冷不防跟她目光相接,只得漲紅著臉放下手中橘子,低頭轉身離去。

*   *   *

再次遇見她時,他正埋首在工場裡敲打著一張還未完成的木桌。他聽見上司呼喚他的名字,然後就是一連串木棍輕敲地板的聲響;一抬眼,便看見她緩緩踱至他的跟前。他把鎚子放下,用手背抹一抹額角的汗,站直身子,跟她點一點頭。

她告訴他,她需要訂造一雙作後備用的拐杖。

他挪過一把木椅擱在她的身旁,示意她坐下,然後取起她手中的那雙拐杖,從工具箱拿出軟尺計量好一回,復又在記事簿上抄下尺寸。把拐杖遞回給她時,他忍不住問:「木的會不會重了一點?其他人好像都是用鋁製的。」

「我喜歡木的質感。」她微笑說。

他看著她以纖細手指用力抓緊拐杖撐起身子,又輕聲問:「那還痛嗎?」

她搖搖頭,想了一會才答道:「很奇怪,有時候好像是會感應到了右腿在別處移動,又或是給什麼抓癢了似的。」

「那怎辦?」他問。

她聳一聳肩,說:「習慣了。」

*   *   *

一星期後,他駕著車子來到她的住處,把完成的後備拐杖搬進她的客廳,然後鼓起勇氣問道:「要不要出外走走?」她像個孩子般愉快地點頭,告訴他有一個地方很想回去看看。車子穿越迂迴的山道,行駛了三十多分鐘,他倆終於在半山的隱蔽處找到目的地,是一所看似荒廢了的細小教堂。她下車繞到教堂後頭,領著他前往觀看一幅奇異風景:一棵乾瘦的樹緊貼靠在教堂背後的一堵牆,並以幼細枝條和攀藤編織出一大塊像蜘蛛網般的東西,附在牆上向著四方八面擴展生長。驟眼看去,那樹彷若是要永恆地摟著那一幅牆,卻又片葉不長,像快要枯掉似的;可是,一旦靠近,又會感覺得到它隱隱透出的強大生命氣息,令人困惑不已。

她走到樹前,輕輕將左手掌心按在樹幹上,再用食指撫弄一個細小的交叉刻痕。過了好一會,才沙啞著嗓子說:「找到了。」

微風掠過他倆髮間,她便開始跟他細細述說:那天在醫院醒過來時,她一直沒察覺,右腿早已跟她分離。她迷糊地看著醫生步往她的床邊,把點滴查看好一會後,才緊皺著眉跟她宣佈,那右腿給貨車實在輾得不成形,割掉是不得已的決定。那右腿。她在心裡重覆唸了數遍,以為醫生是在跟她說著別個病人的事情,便費力轉過頭去檢視鄰床,卻只見一幅幅厚重布簾。她瞪眼看著醫生走到床尾抓起報告板,沉默地在一疊紙頁上塗寫著,良久醫生才又輕聲補上一句,對不起。過了片刻她才曉得伸手把被子掀開,頭一趟親眼目睹其中一條腿確切地消失不見。

「我問他右腿給擱到哪裡去了,他說是會被當作廢棄物處置掉的,我便央求他把腿還給我,讓我用自己的方式處理。」她繼續說。

他沒答腔,只靜靜看著她的臉,並且注意到了她正凝神注視腳下的草地。 

「就是葬在這裡了。」語畢,她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此時,教堂上方傳來隱約的腳步聲,一名修女踏出露台張望,向他們點頭微笑,隨即退回室內。他稍稍遲疑才走到樹前蹲下,把右手按在地上,感受泥土的溫暖。良久,他再度站了起來,抬頭觀看那樹沿著牆壁向上延伸的景象。他一邊想像她的右腿在泥土之下一點一點腐朽掉後再轉化成為養料,一邊趨前把面頰貼在樹幹上,彷彿聽見到了樹根用力吸吮的聲響。是的,他相信它過去必定每天也在逐少吸吃著,同時悄悄把她缺失了的零碎部分收集起來,一如玩拼圖似的,讓那右腿在樹幹之內慢慢拼合,重新活了過來。

他沒為意,在傾聽樹根一刻,她早已後退數步,並默默注視他的背影。好一會,她才閉上眼睛,一顆心在微微顫著。

她沒錯是感覺到了,他正把微涼的唇,輕輕吻在她那不復存在的腿上。

 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12期 — 2010年6月號;此為修訂版。